从20世纪50年代的《三月三》《碗舞》、60年代的《草笠舞》《夜渡》，到70年代的《喜送粮》《胶园晨曲》、80年代的《摸螺》《彩线年代的黎族舞剧《龙子情》、歌舞史诗《潮汕赋》，半个世纪以来，几乎每个时期，著名舞蹈家陈翘都有堪称舞台经典的作品问世，她如精灵般跳跃在舞台上，从始至终保持着对舞蹈艺术的热情。

　　黎族作为一个生活在边疆的少数民族，其舞蹈能够扬名世界，与陈翘有着莫大的关系。她对黎族人民怀着深厚的情感，创作了一批真实动人、广受黎族人民认可的作品。由于对黎族舞蹈的杰出贡献，人们将陈翘誉为“黎族舞蹈之母”。陈翘却认为，真正的黎族舞蹈之母是人民，自己只是在做黎族舞蹈传承、创新和发展的工作。

　　1938年，日寇的战机在羊城上空肆虐，惠爱东路芳草街的一间房子里，一个机灵可爱的女婴呱呱坠地，她就是陈翘。12岁那年，陈翘回到家乡潮州，正式加入汕头文工团，参与了以潮州方言演出的歌剧《赤叶河》、潮剧《幸福山》的演出。文工团解散后，她刚好碰到时任广东省文化局副局长的林山，要求调到歌舞团跳舞。15岁的陈翘抱着行李爬上华南歌舞团的大卡车，蜷缩在车厢里度过了毕生难忘的一夜，等待着她梦寐以求的舞蹈之旅……

　　离开汕头后，陈翘随华南歌舞团采风小组抵达广州，和随后到达的海南歌舞团的其他成员一起参加华南歌舞团的集训。集训半年后，陈翘终于来到海南，开启了黎族舞蹈的神奇大门。

　　1955年，陈翘获得了一次到中央民族歌舞团学习的机会，跟随白俄老师芭莱诺娃夫妇进行专业的芭蕾舞训练，同时还学习民族舞蹈，并师从“新舞蹈艺术运动”先驱吴晓邦学习现代舞。吴晓邦的教学思想和舞蹈创作理念深深地影响着年轻的陈翘，成为她今后从事舞蹈创作的重要瑰宝。

　　1956年，陈翘所在创作组深入海南东方县西方村体验生活。创作组一进村，发现节日的气氛很浓厚，一问才知道是准备过“三月三”。在这一天，姑娘小伙们在山坡上唱情歌、找对象。陈翘被黎族男女青年朦胧而炙热的情感所吸引，激发了她丰富的艺术想象，《三月三》应运而生。

　　由于“三月三”的关系，创作组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几天。其间，陈翘近距离领略到黎族同胞的热情好客。在联欢会上，她跳尽了所有的舞蹈，甚至将平时练功的动作进行了表演。也许受陈翘影响，平时含羞答答的黎族女孩们也唱起了黎寨民歌。黎族老人们绘声绘色地向陈翘讲述了许多民间故事，陈翘在笔记本上逐一记录下来，这些故事成了她始终珍视的创作素材。

　　到了“三月三”那天，创作组早早就来到青年男女找情人的山坡上。等了一整天，整个山坡上一个人也没有，全是高高的灌木丛和杂草。就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一些女孩子，原来整个山坡都藏满了人。

　　陈翘坦言，她在村里体验生活时已进入了创作状态，经常三更半夜蹲在地上斟酌舞蹈动作，有时甚至会跳起来。原本“三月三”没有舞蹈场面，陈翘根据黎族生活风俗和舞蹈情节的需要，选择了一些宗教祭祀的动作，经过精心的提炼加工，形成了“两肩左右顺拐微微摆动的慢板和快板节律”。

　　经过深思熟虑，陈翘脑海里终于浮现出自己的舞蹈设想：“天幕下有几棵高大的椰子树，树下有一群女孩，手执帘子一样的凤凰树叶，边婀娜舞动边向外窥探。随后一群男青年登场，他们争先恐后上前去寻找心仪的女孩。”

　　短短几年间，陈翘跑遍自治州内的黎苗地区，逐渐加深了对黎族的认识，黎族舞蹈的动律也越发明确。1957年，风格新颖、充满诗情画意的《三月三》在全国会演中引起轰动，海南民族歌舞团被媒体誉为“五指山花朵”，《三月三》被兄弟团体争相学演。

　　《三月三》被选到怀仁堂为党和国家领导人演出，此后又被选中随中国艺术团在“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上展演，这是黎族舞蹈首次在国际舞台上进行展示。1983年，广东省人大与政府正式批准“三月三”为黎族人民的传统节日。时任海南黎族自治州州长的王越丰告诉陈翘：“感谢您对兄弟民族艺术的贡献！‘三月三’成为黎族人民的节日，有您的一份功劳！”

　　1956年春上，东德国家电视台万里迢迢赴海南采访，拍摄了陈翘的又一个黎族舞《碗舞》。她开始又当演员又当编导，再慢慢从台前转到幕后，专门从事舞蹈创作。这位年轻的舞蹈编导，不仅以辛勤耕耘的态度对待艺术，而且在艺术创新上也有着众多独树一帜的想法。近30年时间里，陈翘在海南的山山水水之间行走，寻找最真实、最生动的黎族舞蹈元素，融入自己的黎舞创作之中。舞蹈创作的经历让她明白，要编出一个有生命力的舞蹈，那就一定要来源于生活。

　　长期扎根黎寨，陈翘自然而然与黎族人民有了更多的接触和交流。性格活泼开朗的陈翘，很能与村民们打成一片。每次下乡，陈翘都跟黎族老乡一起吃、住、劳动，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她至今仍记得，在三年困难时期，她的几个黎族姐妹在公社种花生时，在裙头偷藏花生仁的情景。“黎族姑娘的裙头窄窄的，偷几粒就把裙头卷一卷，其实也没多少粒。一回到家，她们就跟我说快来快来，用炉火烤着给我吃。”每次回海南，陈翘都会去看望这些患难与共的姐妹，与她们叙旧。

　　“化作黎家女，筒裙起婆娑。”这是海南省前省委书记许士杰同志为陈翘而写的诗句。在海南生活期间，陈翘时刻都在观察黎族群众的动作、神态和心理，将他们平凡的动作提炼、升华为舞蹈语言。陈翘通过锐利的艺术洞察力，挖掘出其中的典型性和内涵美，赋予它时代精神，使观众看到了黎族生活风俗的特有色彩，又看到黎族人民生活在社会主义时代的精神风貌。

　　《草笠舞》的诞生，便是陈翘从大量的真实的生活中提炼出来的，富有民族特性的美的艺术形象和富含诗情画意的田园画卷。1960年，陈翘跟随向导翻越了令人闻之色变的蚂蟥山——鹦歌岭，前往毛栈乡什炳村，住进了王家16岁女儿玉梅的隆闺。陈翘发现，村里每家每户门口都有一个用来放草笠的竹架。她还发现梯田里有一排圆点整齐地向前向后或者左移右挪，原来是头戴圆草笠的女人们在田间劳作。每当有人站起身，圆点便改变了整体的队形，构成了各种不同的图形。令陈翘印象非常深刻的是，黎族姑娘把情人从深山里采来的野葵叶，精心编织成轻巧的草笠，配上自织的彩带，成为一种别出心裁的装饰品。陈翘回忆，黎族姑娘面对陌生人时，习惯手捂脸细声细语的“神态”，因裙子窄而短，又喜欢几个人靠在一起，一脚为重心，另一脚轻松点地，双肩一高一低，形成自然的三道弯“形态”，站久了一个人换了重心，整排人跟着换。这种左右换重心的“动态”，加上节日里双手戴上颇有重量的银手镯，两脚戴上叮当响的脚环，为展示美丽翘起手腕前后摆动，抬起脚一踹一踹，形成脚环叮当作响的“心态”。“神、形、动、心‘四态’融合，加上戴上造型奇特的高平顶草笠所形成的‘丁’字形的形象，一个舞蹈的主题动作呼之欲出了。”陈翘说。

　　《草笠舞》成了陈翘唯一一部先有动作后有音乐的作品，舞蹈风格上延续了《三月三》的黎族顺拐动律，并在此基础上有了新的发展。这个作品语汇独特、形象传神，巧妙地将提、甩、转、遮、戴等动作结合在一起，展现她们的青春活力。1962年，《草笠舞》荣获在芬兰赫尔辛基举行的“第八届世界青年联欢节舞蹈比赛”金质奖章，再次为黎族赢得了享誉世界的荣耀，1994年“中华民族20世纪舞蹈经典”评比中，《草笠舞》再获经典作品金像奖。

　　陈翘坦言，为了创作《草笠舞》，她的小腿更是被山蚂蟥狠狠地咬了一个伤口。“当年想到元门采风，翻越鹦哥岭时，见到树木上、石头上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山蚂蟥，正摇摆着寻找猎物，一想到它们会在人毫无察觉的时候钻到身体的任一地方，就感到害怕。”陈翘说，她一连奔跑两小时终于抵达安全地带，却发现了自己的一条裤腿早已被鲜血染湿。她赶紧解开扎得紧紧的裤脚，一条因吸满血而胀得圆鼓鼓的山蚂蟥随即掉下来。她的小腿处被咬出一个口子，血一直在流。在此后几年里，每逢下雨天她那个伤口就奇痒难忍，一抓就烂。因为这段难忘的经历，陈翘把这枚奖章戏称作“带血的金质奖章”。

　　“文革”时期，陈翘在艰苦的环境中，依然创作出《胶园晨曲》《喜送粮》等经典作品。这些作品以精巧的艺术构思，鲜明的民族特色和清新、优美的格调，使人感到耳目一新。《胶园晨曲》表现第一代黎族胶工从凌晨割胶到天明的劳动生活和革命豪情，是陈翘对舞蹈动作倾注了最多心血的作品。她跟着胶工进林割胶，很快学会了一整套勾推拉刀的动作，并成功提炼运用到舞台动作中。《喜送粮》表现了黎族人民欢欢喜喜送交公粮的劳动场景。8个黎族少女手持草笠组合成一台“吹谷机”，通过草笠的转动形成“吹谷机”不停运转的生动景象。对于高潮部分的处理，陈翘从苏联代表性的民间踢踏舞和缅甸舞中受到启发，将几个动作改进融入到舞蹈中。尽管是别的舞种动作，但经过加工慢慢的变成了自己的语言。《喜送粮》不但“送”遍、传遍中国，而且被艺术团一再“送”出国进行文化交流。1979年，国庆30周年的检阅队伍中，一个千余人的艺术方阵《喜送粮》浩浩荡荡地通过广场；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一个文化代表团访日时，将一尊《喜送粮》形象的特制绢人作为礼物赠送给日本天皇。2007年，央视春晚再次将《喜送粮》搬上了舞台；2009年，在北京举办的“舞动中国——庆祝新中国成立60周年暨中国舞蹈家协会成立60周年舞蹈精品晚会”上，《喜送粮》又一次亮相展姿；几十年来，一个仅8分钟的舞蹈《喜送粮》相继被全国几十个省市歌舞团学习演出。

　　“文革”结束后，陈翘的创作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她相继完成了《踩波曲》《摸螺》等作品。《踩波曲》表现海南女子潜水队员战天斗海的英雄气概。观众从未见过舞蹈如此表现海水、风浪与海石花，演出时掌声雷动。陈翘又上了一个新台阶：从小品式、场景式、追求唯美的作品中跳出，在舞蹈作品的主题上有了一定的深度，场面上也有了重大突破。

　　实际上，陈翘全部作品的成功背后都站着一位默默付出的人，她的丈夫刘选亮。当年陈翘编创的《三月三》，男性的动作不够阳刚，领导审查时说找人来帮她，派来的就是刘选亮。刘选亮根据陈翘的讲述提出了建议。这次与刘选亮的合作，不仅让陈翘一举成名，更让她找到了一生相伴的爱情。也因为此，他们特意挑选了“三月三”这天结婚，“三月三”这个黎族人民的传统节日也成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文革”后，当年的海南民族歌舞团面临人员流失、资金匮乏，几乎陷入瘫痪境地，在上级领导的关怀下，恢复了广东民族歌舞团（1989年更名为南方歌舞团）建制，并把团长、副团长的重任交给了刘陈夫妇，整团搬迁至省会广州，让其重新走上复苏的道路。随后，陈翘的《中国革命之歌》之《海底焊花》舞段、《龙子情》等佳作相继问世。

　　1982年，陈翘被文化部抽调到北京，参加《中国革命之歌》的编创工作。《中国革命之歌》是继《东方红》之后的又一部舞蹈史诗巨作，陈翘应邀加入编导组，并负责其中第五场反映工人到海底焊接管道的舞段《海底焊花》的创作。为此，她赴大港油田体验生活，对整段舞蹈进行清晰的设计构思，大胆采用杂技的“威亚”手段表现空中飞人，以独特的舞蹈语言展现石油工人与大海的感情。

　　多年来，陈翘带着南方歌舞团的民族民间舞蹈跑遍了30多个国家和地区，参加世界各地的民间艺术节、慰问演出，向世界各民族展示中国黎族的舞蹈文化。改革开放初期，广东受外来文化的冲击很大，没有人要看民族舞了，大家都跑去学迪斯科，陈翘就想尽一切办法，为民族舞蹈寻找市场，深入工厂采风。在佛山的一家锦纶厂，见到大捆大捆的锦纶在机器间转动，她忽然来了灵感，创作了一个以尼龙绳为元素的舞蹈《彩线》，演员们穿着尼龙绳编织的衣服，戴着尼龙绳帽子，在满台的尼龙线中穿梭。在友谊剧院，陈翘举办了一场时装舞蹈秀。舞蹈配乐采用国内外的流行歌曲，演员们穿的是设计独特的时尚服装，跳的却是民族舞。“我想尽一切办法，就是要把民族舞蹈塞进去，吸引观众进来看。”

　　二十多年前，陈翘、刘选亮就有过组建“南方少女舞蹈团”的想法。按照他们的设想，歌舞团每年招收一批十四五岁的少女舞者，通过三年的培养，演员能够得到中专学历，在舞蹈外掌握英语、化妆、公关等一门专长，毕业后择优录取，这样歌舞团的舞台永远保持着新鲜的面孔，歌舞团长期充满了许多活力又不用背“包袱”。当时，陈翘跑遍天南海北挖掘舞蹈苗子，在南方歌舞团成立了少女舞蹈班。

　　一直以来，陈翘都致力于岭南文化的传承与发扬，1992年，她和刘选亮分别担任总导演和艺术指导，创编了大型舞蹈史诗《潮汕赋》并在汕头市首演成功，获得广泛赞誉。《潮汕赋》以时间为经，以不同的对外开放形式作纬，编织出一幅开拓海上通途的历史画卷。退休后，两人还带领年轻一代的创作团队为客家古邑河源创编了两台大型歌舞晚会：《古邑情 客家亲》《千年古邑 红色河源》；为河源打造神奇传说的旅游名片而创编了大型梦幻舞台秀《桃花水母》，而专为这台舞台秀设计修建并命名的“桃花水母”大剧院，现在已经成为河源市文旅地标。

　　2005年，陈翘提出了“岭南舞蹈”的命题。何谓岭南舞蹈？陈翘的回答是：“岭南画派、岭南音乐闻名天下，也应该树立起岭南舞蹈的概念，即反映岭南地区人民日常生活及精神风貌的作品。”为此，陈翘发起举办岭南舞蹈大赛，通过一届一届的比赛，激发广东舞蹈工作者的创作热情，彰显岭南舞蹈的特色，这对于广东舞蹈创作与研究具有里程碑意义。“广东舞蹈工作者已经迈出了岭南舞蹈的第一步，一定要再接再厉走出一条宽广大道。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在一代又一代舞蹈人的传承下，岭南舞蹈会慢慢的成熟，总有一天绽放出它应有的绚丽光彩。”陈翘说。

　　2009年，在中国舞蹈家协会成立60周年纪念大会上，陈翘被评为“中国舞蹈艺术卓越贡献舞蹈家”。2014年，她喜获我国舞蹈界最高荣誉——第九届中国舞蹈“荷花奖”终身成就奖。2010年，她荣获广东省首届文艺终身成就奖。

　　2021年12月，陈翘（右）参加广州文艺市民空间“大师艺术课”活动，结合第十一次全国文代会参会经历，分享自己的从艺生涯与艺术观点。

　　2021年12月，陈翘参加了第十一次全国文代会，在广东代表团分组讨论会上，她激动地地表达了聆听习的重要讲话后的真切感受：“习的讲话不断强调以人民为中心，整个讲话基本上没有一个地方没提到‘人民’，这给我的印象太深了！不管是做人还是创作，我们文艺工作者都始终要以人民为中心。”

　　2024年适逢陈翘、刘选亮舞蹈伉俪从艺70年，6月2日，由广东省委宣传部、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广东省文联主办的“陈翘、刘选亮舞蹈伉俪从艺70年系列活动”在广州图书馆举行。此次主题图片展以时间为主线，通过点滴记录展现两位艺术家70年来在艺术道路上初心不改、相濡以沫，执着追求和不懈奋斗的精神。

　　作为老一辈艺术家，陈翘表达了自己对于文艺工作者的期望：“在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迈进的新征程上，我们的文艺工作者更应当坚定文化自信，吹响时代号角，要把人民的喜怒哀乐、时代的发展变化充分表现在我们的作品之中。”